花棂
妄想傾倒 一腔宇宙
 

《[周黄]别碰我尾巴》

周末啦

很久以前的旧文大修补完~我也没想到这篇居然有写完的一天





1

周泽楷抱回来一个小婴儿。

软软的,白白的,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含着手指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人看,从手指到眼睛都是湿漉漉的。

周泽楷给他办好了手续带回家,工作人员告诉他相关事宜后还开玩笑,说这个孩子交给他照顾最好了。小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带着点促狭。

周泽楷一开始还有点闹不明白。

回到家他拉开襁褓把孩子抱放在床上,小家伙松开了束缚乐得不行,咿咿呀呀地在空中挥舞着小小的手脚。周泽楷看了他半天,伸出一只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孩子眼睛睁得溜溜圆,手脚并用来抓这个乱跑的物体,好不容易抓住了往嘴里一塞,有滋有味地吮起来。

“……”

周泽楷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小孩的嘴唇和口腔都是软软的,周泽楷完全不敢动弹。还好指甲修得短,不然还可能伤到孩子脆弱的口腔。

僵了半天他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他鼓起来的脸颊。

好软。滑溜溜,嫩呼呼的。他想起来以前被人推荐过的双皮奶,突然就觉得很可口的样子。

他阻止自己往深一步想下去,又觉得自己大概有点理解那些被肉乎乎的小孩萌得哇哇乱叫的女孩子。一边想着他的手指自觉自发地顺着软软的脸颊摸到软软的头发,又忍不住揉了揉头顶埋在头发里软软的耳朵。伏下来的白耳朵表面覆着细细的绒毛,被摸得微微颤抖。小家伙抱着他的手指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嘴里呜呜地哼唧,满眼初生婴孩独有的不喑世事,毛绒绒的长尾巴甩在身后,尾巴尖儿发颤。

这是要掀起波澜万丈的狼王,这一刻却只是他的小狼崽。

 

2

抱着小小的小朋友出门的时候经常会被路人围观,时不时还会有母性爆发上来摸一摸脸蛋投个食的。长得好看的年轻人抱着长得好看的小孩子,怎么说都有些过分引人注目了。

狼崽还小,还没有那个能力把尾巴和耳朵收起来,也没办法在原型和人型之间变换自如。周泽楷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怎么样都可爱,只是带出门似乎无端增加了些回头率。小家伙吃得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长不胖,就那么点儿大,快两岁的人坐在手臂上没有一袋米重。他说话说得早,又似乎生来喜欢说话,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没个完,奈何口齿不清,经常咿呀半天最后气哼哼地转头埋进周泽楷怀里。

周泽楷就抱起他来,摸摸他软软的头发和耳朵劝作安慰。

小朋友小的时候还不怎么爱哭,反而经常笑,撒起娇抱着周泽楷的脖子摇尾巴,不像狼倒是像小狗,结果长大了些一岁多反而开始喜欢掉起眼泪来。周泽楷就见不得小家伙委屈,时常只有缴械投降的份。

最开始他也想到这样对小朋友的成长是不是不太好,并且就此试图反抗过,到了后来发现这完全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只好放弃。

 

半人半妖的小怪兽长得很快,几乎过不上两天周泽楷就不得不带他出门买新衣服。小朋友长得讨喜,嘴巴又甜,虽然话还说不囫囵,仍旧时常萌得店老板心甘情愿给他捧上瓜果糖糕。

周泽楷见他对挑选衣服似乎并不上心,相对来说老板娘手里的饼干糖果显然更讨他喜欢,便干脆把他寄放在店里放他暂时自由飞翔。毛孩子玩起来了就爱在地上滚,一次周泽楷结账回来见他老老实实坐在门口反倒有些不习惯,上去揉了揉他头顶。

“周周,”小家伙一把握住他手,仰起头来,居然难见的皱着眉,严肃发问:“周周是什么人?”

什么人?

周泽楷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孩子在想什么。眼神无意瞥到忙着招呼客人的老板娘,一种恍然从他内心升起,紧接着混杂了一丝无奈。

到了今天,虽然不至于受人指指点点,但周泽楷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孩子,总是有人会心生好奇的。他对外也不知该自称什么身份,说父亲,说兄长,似乎都不妥,因此也就迟迟没有处理这个问题。这次居然是被小狼崽首先提出来,想来是有人同他说了些什么。

其实周泽楷自己也说不上来。

擅自决定承担起抚养一条小生命的职责,这本来就不太是他的作风。但大概要怪护士嘴里这一小团肉丸的身世过于离奇,当时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左右了他的行动。

给他办理手续的护士笑着说你们也算是有缘,周泽楷望着睡得浑然不觉的小婴孩,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于是因着这一时冲动他就抱了这个小朋友回来。其实要他一个人类养一只不知资质如何的妖狼幼崽,就是放在现在也谈何容易,可他就是忍不住。况且还是一只半人半妖的孤儿,连生父母都没有头绪,自然也不知道名字。工作人员原本建议他给孩子取一个名字,但他思考后还是拒绝了。到底是他自己的名字,他不想干预。

自己算是他什么身份,他也不清楚。是他教他管自己叫名字,倒也没设想过这种情况,没太想过毕竟小朋友总有一天会要长大的。

他走了一会神,小朋友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偏头看向一边,难得的沉默下来。人来人往印在他孩童圆圆的眼睛里,居然显得他小小的身子有几分单薄。

周泽楷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抱住这个情绪低落的小朋友。小朋友一回头埋进他胸口,拽着他衣服闷闷地抽了一下鼻子。

……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吧。

 

 

3

小狼崽叫黄少天。

这个名字是慢慢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的小朋友告诉周泽楷的。像这种小妖怪生来都是有自己本来的名字的,倘若在他记起这个名字以前被赋予了另外的称呼,那么他就会忘掉自己原来的名字。

周泽楷还挺庆幸当年学校组织的小讲堂他没有走神得厉害。

 

现在小朋友黄少天到了要上幼儿园的年龄了,监护人周泽楷对此表示非常苦恼。不是他不想送他去,而是小狼崽本狼,不知为何,对这件事似乎格外的排斥。

起先周泽楷只当这是孩子的通病,难得强势一回坚决地把小朋友送到了幼儿园,拜托幼教姑娘照顾小朋友后才(装作)很放心地离开了。

小朋友看起来非常排斥离开家,尤其是离开他后,在幼儿园一直红着眼睛,只因为周泽楷提前反复强调过才没有彻底掉出眼泪。临走时周泽楷看到圆溜溜的泪珠已经在小狼崽眼眶里打转转了,吸着鼻子死死憋住才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有点说不上来的心疼。

可是这也没办法,他必须让小家伙接受好的教育,才能好好成长。他没有能教好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朋友的自信,就只能托付给外人。

其实他又哪里舍得。

 

后来接到老师电话他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周泽楷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小狼崽正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委屈得不得了。周泽楷光是看到第一眼就一阵心疼,几步赶上去把小家伙抱起来。

“这孩子,好像格外严重啊。”老师叹着气说,“这里的同龄人多,别的孩子很快就能被吸引注意力,以后再来就不怕了。只有他凶得很,一直不准人靠近,谁哄也没用。刚才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哭起来了,怎么都收不住。”

周泽楷搂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家伙只觉得心都快被哭碎了,又听老师这么一说,怎么也不是个滋味儿。老师看了他们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实在不行,就回家吧,这样他也不会开心的。”

幼教老师走开了,周泽楷给怀里使劲吸着鼻子抽抽搭搭的小哭包顺了半天气才感觉好像缓点儿,于是给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放柔了声音问,“少天,哭什么?”

黄少天挂着满脸的眼泪难过得一抽一抽,软趴趴的白耳朵跟着一抖一抖,“周周,周周都不要我了……又不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我是不是很烦啊?”

周泽楷心里跟着一抽。

“怎么会?”他搂着小朋友给他擦好像怎么也掉不完的眼泪,却又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他这才真正的意识到,少天曾经被那样对待过,孩子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什么都不懂。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你就是不要我,把我扔在这里就不管了!还说不会让我不开心,骗子!”小狼崽揉着眼睛凶得要命,小嘴撅得老高,委屈得不行,鼻头都哭得通红,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周泽楷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怎么都不是个滋味儿。

“不会的,不会不要少天。”他贴着小朋友的脸蹭了蹭,用自己能软到最温柔的语气说,“我最喜欢少天了。”

 

4

周泽楷回家的时候意外的没有小家伙跑到门口迎接。

“我回来了。”他关上门,把手里的纸盒放在玄关处。边上没有看到小朋友的毛绒拖鞋,排除了溜出去玩的可能。那会去哪儿了?小家伙鼻子灵得像小狗,按理来说闻到了蛋糕的味道应该很快就会哒哒哒跑出来,以前他也和经常他玩这样的小游戏。然而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小身影灵活地窜出来,周泽楷皱了皱眉,决定亲自去找一下。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没发现人,他思考了一会,在主卧的大床前蹲下来往里看。

……果然。

小小的人趴在床底下,像是睡着了。黑漆漆的床下看不大清,只能看到一团毛绒窝在里头。大概是等他回家等得睡着了,周泽楷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是不是该考虑下次出门还得带上他在身边?

不愿意吵醒他,周泽楷伏在地上,尽量压低身子伸长了手臂去够那一小团。短短的距离周泽楷够了半天才圈住小朋友一点点大的身体,小心翼翼挪了好一会,弄出一鼻子汗。

好容易把爬进床底睡着的小家伙拎出来,才注意到熟睡的小孩已经一身灰了。对着这只灰蒙蒙的家伙左看右看周泽楷总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一样,但又找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干脆也不想了,周泽楷拍拍自己身上蹭上的灰伸手把小孩抱起来,想着等他醒了带他洗个澡。

结果刚努力了半天完全是白费劲,周泽楷刚伸手一抱小泥猴就醒了。

“……周周?”黄少天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周泽楷嗯了一声,就听小孩一下清醒过来,明明软软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立马又要兴奋地喊起来:“周周你看你看,看我的耳朵!耳朵!”

周泽楷这才反应过来有哪里不一样了。

小朋友那对白毛耳朵不见了,除了毛绒绒的尾巴还拖在身后,已然和普通的人类小孩没有任何分别了。

“可以把耳朵收起来啦!再努力一下尾巴也可以了,我厉害吧!”小朋友兴奋地抱着周泽楷的肩膀蹬了两下腿,周泽楷从他脸上看出满满求表扬的味道,就忍不住好笑,心里化成一摊糖水,顺从地偏头蹭了蹭小孩脸颊。软软的头发扫在皮肤上有点发痒,心里也发痒。

 “厉害,少天最棒了。”

小狼崽哼唧两声,尾巴扫在周泽楷手臂,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亮晶晶。

“要奖励。”

怎么抵抗得了嘛。

周泽楷凑近了小孩撅起的小嘴,对方仰起脑袋眼睛闪闪发亮。

Chu~

5

打打闹闹地给小朋友洗了个澡,周泽楷去做晚饭,黄少天一个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那之后周泽楷就没再打算送他去上学了,学前教育由他亲自上阵,翻烂了不知道多少早教书。等到同龄孩子上小学,他就打算去请个老师来家里给他讲课,小家伙聪明,接受能力强,很多东西不用人教自己就很通透。周泽楷看着小家伙一天一天长大,总有一种莫名的欣慰感,又觉得心情复杂。
就像那对收起来的耳朵。

黄少天可没有那么多成年人类歪七十八扭的心思。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看了一会有点儿索然无味,回头揪着自己的尾巴玩起来,玩了一会又觉得没劲,眼神就飘到了那边周泽楷带回来的点心盒上。

想吃。

他暗搓搓跳下沙发往餐桌那边摸。周周已经在做饭了,肯定不答应他这时候吃点心,不过只要不被发现就好。

家里的桌子挺高,他刚一米的小个子踮着脚在餐桌边缘摸半天,手指碰到一个盒子角。到手!黄少天趴在桌沿偷偷摸摸瞄了一眼背对自己在厨房翻炒一个青菜的周泽楷,拎起小盒子转身就跑。

“少天?”

……诶?

“…不许吃太多。”

“哎Σ(゚∀゚ノ)ノ”

6

周泽楷朋友来看他,以及来看看小小的黄少天。

小朋友今天醒得格外早,爬起来才发现身边没有那个习惯了的大家伙,顿觉冷得要死。

“周周?”他拖着音喊了一嗓子,没人应。

哼。 

于是黄少天小朋友扑腾半天自个儿穿好衣服爬下床,踹了一脚垂下来的被角,踮着脚摁着门把手推开卧室的门。

“……诶?”

家里似乎多了些不明身份、笑得慈祥的陌生人。

最后被摸脸揉头发捏手爪子地折腾了半天小黄少天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周周的朋友呀。

周泽楷靠在厨房边上看着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傻愣愣地被揉圆搓扁好不乖巧的小朋友,心里好笑,又忍不住心塞,怎么反倒对外人这么乖了。

孙翔摸着小狼崽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耳朵和尾巴啧啧称奇。

江波涛手停在毛茸茸的短发上像是生了根。

方明华一脸慈父般的和蔼微笑。

“……”

周周,这些人好可怕QAQ

 

最后好不容易被放过去乖乖洗漱的小朋友整个儿都不好了,周泽楷看着他摇摇晃晃的小身板直好笑。和几位老友聊了几句,他打了个招呼让他们随意,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又回餐厅给小朋友把早餐端到桌上放好。

好一会没见人来,他探了个身子出去看,小狼崽正和一干大男人玩得开心,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一条毛绒绒的长尾巴甩得快转圈圈。

“……”

周泽楷顿时心情有点复杂。

……小狼崽都没有在他面前这样摇过尾巴。

 

“你们家周周吃醋了。”杜明拉着小家伙在他耳边装作悄悄摸摸地说,挤眉弄眼的,嗓门大得很。

周泽楷在餐厅静静地,不说话。

四岁的孩子哪懂这么多,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好奇发问:“为什么?周周不喜欢吃醋啊,那么酸。”

“叫哥哥,叫了就告诉你。”杜明得寸进尺,小朋友也给面子得很,甜丝丝地叫了一声杜哥哥,小孩子特意拖长的嗓音叫得杜明顿时丢盔弃甲,一本正经地给他解释起来,“是这样的,吃醋就是,你家周周不喜欢你跟我们玩,怕你以后就不喜欢他了。”逮着机会可不是可劲儿忽悠小孩,“酸得哟,你闻闻,是不是?再不去安慰他就要难过了,枯萎了,你怕不怕?”

虽然听得半懂不懂,抽了半天鼻子好像也并没有闻到他说的酸味,但小朋友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他迈开小步子甩着尾巴噔噔噔跑去了餐厅,仰着头拉住周泽楷衣摆就往下拽。

周泽楷当然是听到了杜明那番言论的。他配合地蹲下身子,就感觉毛绒绒的长尾巴从背后缠上来,小家伙伸出手紧紧抱住他脖颈。

“不要不开心,最喜欢周周啦!”

 

7

小朋友在餐桌边吃早饭,一群怪叔叔就围坐一圈观摩。

“我还记得有一次,”江波涛撑着下巴说,“小周不是带少天来玩么,临时有事走开一下让小孙抱会儿孩子。”

孙翔莫名其妙地看过来,顿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几个人顿时笑成一片,只有脸都快埋进碗里的小朋友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了一眼快笑倒在桌上的人。

 

那时候小朋友黄少天才一岁半,正是最喜欢黏着周泽楷不放的时候。某天周泽楷带他去轮回玩,临时有点事走开几分钟,于是把小家伙交给几个人帮忙照看一下。

一开始小孩满脸不乐意,就差没把嫌弃写在脸上,刚脱了周泽楷手就开始吸着鼻子要哭唧唧。周泽楷蹲在边上好一顿哄,反反复复答应他马上就回来才算是安抚好人,最后拿了糖的小孩子也就乖乖让几个人围在中间摸摸揉揉。

结果还没过了两分钟,小家伙就开始皱起鼻子。

要周周要抱抱地喊了一串,几个毫无经验的大男人手足无措了半天才决定抱抱哄哄看。最后被推出来的不知道怎么是孙翔,于是经不住闹孙翔老老实实蹲下来把揉着眼睛的小孩子抱起来。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刚抱起来小朋友瞪着一双眼睛也不闹了,跟孙翔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伸手犹犹豫豫拉住了他胸口的衣服。这一下简直就像地月号成功对接,杜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孙翔看不出来还挺有带孩子的天赋。

孙翔就瞪了他一眼。

结果这一下没瞪得好,怀里的小家伙抽着鼻子就开始嘤嘤嘤。孙翔一下慌了手脚,压低声音喊起来:“喂喂喂你们别光顾着看热闹来搭把手啊?!”

于是几个大男人又开始手忙脚乱哄委屈的小孩。然而怎么也哄不好,小家伙哭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也不吵,就窝在孙翔胸口嘤嘤嘤,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一直哭得孙翔感觉胸口都湿了一片。一直哭到周泽楷回来接过手,小家伙才安静下来,委委屈屈闭了眼睛睡觉。

孙翔扯着湿了一片的衣领苦了一张脸,江波涛感慨,“还真是只有小周才哄得好啊。”

“是啊,”杜明促狭道,“看这心疼样。孙翔,你的锅。”

孙翔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哼,小屁孩。”

 

8

周末难得闲下来,周泽楷带黄少天去游乐园。小家伙嚷嚷着要吃冰淇淋,人有点多他不太想让小朋友跟着挤,干脆就让他待在原地等。

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回来人倒是还在,边上却多了个半弓着腰不知在和小朋友说些什么的男人。

周泽楷几步上前一把抱起毫无防备的黄少天,一双眼睛扫过那男人。那人很是光明磊落地直起身来朝他笑笑,神情不乱。

“你好,”男人说,笑容很清朗,“我叫喻文州。”

 

小家伙也不知是真不清楚情况还是装小白兔,老老实实坐在靠窗的座位小口小口舔冰淇淋。周泽楷和自称喻文州的男人面面相觑——单方面的。喻文州看起来非常镇定,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周泽楷自然是不会主动开口问什么的,喻文州倒也没让他等多久,首先朝着他微微笑了一下:“周泽楷,少天目前的监护人,对吗?”

周泽楷点头,没多计较他从哪里打听来的信息。

喻文州抿了口咖啡,熟稔地笑起来:“我总是喝不惯你们的这种味道,也不知道少天还习惯不习惯。”

周泽楷瞥了眼坐在边上的小家伙,他难得老实,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看,似乎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周泽楷喉口仿佛堵了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没接话。

“我还没自我介绍吧,”喻文州看他俩这个样子倒是非常镇定,“我是……少天之前的监护人。”

周泽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喻文州带着笑地接上下一句,“也是少天现任的恋人。”

 

盯着窗外装傻的黄少天这下是真的傻了。——他只知道这个人的气息有点熟悉,哪知道还有这么个渊源。

周泽楷只觉得大脑里一懵,有点不可置信,好像有人跟他开了个什么天大的玩笑,炸得他回不过神。

喻文州一个炸弹扔下来炸懵两人,看起来倒是很满意的样子。没管他俩的心情自顾自就说下去,“少天是出来渡劫的,谁知道赶上严治,上头居然这么狠,我们一时也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只能暂时委屈一下少天。蓝雨的大家都很想少天,我也没办法,好不容易抽开身下来找,辗转好久才找到。——少天大概已经没有这部分的记忆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周泽楷听着这个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的男人一口一个少天叫得亲热,心里头怎么也不是个滋味。——你说这怎么可能呢,他明明才这么小,这不是纯属天方夜谭么,现在的人贩子都这么洋气了?

可是,说归这么说,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最后周泽楷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去看坐在边上的黄少天。

 

 

9

“少天小的时候……是更早那时候,大概比现在还要小的样子。”喻文州端着瓷白的咖啡杯,眼神温柔。黄少天已经没有在装傻了,扭过头来直视对方。

“那时候少天可乖了,乖得不得了,摔跤都不会哭的。”喻文州顿了一下,笑起来,“走路走得早,一天到头都在地上滚,没完没了地摔跤,但是从来不哭,一滴眼泪也不掉。”

“虽然不哭,可是少天有个特别奇怪的习惯,摔跤后总要找人抱抱,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周泽楷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保持缄默等他的下文。他有点被对方话中那个他不熟知的另一个黄少天吸引了注意,喻文州的眼神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怀念,还有些他看不太明白的情绪。

“不是说走路走得早说话就说得晚吗,少天就是。一个来月就开始走路了,到将近一岁才学会叫我。……偏偏话还多,整天叽叽喳喳的。那时候说话也没人听得懂,也只有我不嫌烦了。”

是亲生的吗,黄少天想。

“那时候我们给少天买大花衣穿,真的是花里胡哨,给小女孩穿的。少天穿着不肯出门,闹腾腾哭唧唧的,最后被魏队——是少天很喜欢的前辈,拍了照片到处炫耀。”

喻文州摇了摇头,眼睛里的笑意却是切切实实的。

“每天都玩得像个泥猴。不过就算这样,还是谁都喜欢抱你。”

“我们一帮的大男人啊,只能给你奶嘴。谁知道你吸了第一次就不肯放了,要不是有一次奶嘴丢了怎么也找不到,估计得吸到小学……”

黄少天已经不想再吐槽亲生的事儿了。

可是喻文州的眼神那么温柔,定在他身上。

黄少天完全无法怀疑这个人。他身上的气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好像他们分开了很久很久,终于又相聚了。

“喻……文州?”

黄少天说。

喻文州点了点头。

“虽然我什么也不记得,但是我好像记得你。”

黄少天自觉说了一句自相矛盾的话,但是本能驱使他就是这么说了。大概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潜意识是不会骗人的。

喻文州看起来有点吃惊,但很快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拉得很大,“没想到少天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当然不会强求你跟我回去。小周——我可以这么称呼吗?既然把你照顾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喻文州放下那个握了大半个小时的瓷杯,“总之,你好好的,乖一点,别跟人添麻烦。”

“那我就走了。”喻文州最后说,他站起来,顿了一下,这次是面向了周泽楷,“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说实在的,比从前我们做得好多了。以后也还请你多担待,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请务必不要客气,我们蓝雨任何时候都欢迎你,还有少天。”

周泽楷点点头。

“还是要问一声,”喻文州顿了一下,“少天,愿意跟我回去吗?大家都很想你。”

黄少天一愣,习惯性扭头去看周泽楷。周泽楷凝视着桌面,脸上没有表情。

“我会回去看……嗯,大家的。”黄少天最后说,桌下的手悄悄拉上周泽楷衣摆,“但是现在我要留下,谢谢你。”

喻文州了然地点头,最后越过桌子抱了抱黄少天,朝他眨了眨眼,“那我走了,少天,蓝雨随时等你回来。”他笑着又跟周泽楷点了点头,“那么,期待下一次见面。”

 

“对了,”黄少天眼睁睁瞧着他消失,最后还听得他留下一句,“我和少天,其实不是恋人啦,骗你的。”

 

10

“……”

黄少天突然觉得这个人好不靠谱。

 

周泽楷依然偏着头,大脑里有点混乱。他突然有点不确定,黄少天——明明只是他抱回来的小朋友,现在却突然被告知他没有他参与的过去。就像自己发掘精心保护的宝藏突然被原主人找到,虽然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要抢夺的态度,他心底就是冒出了一点点不踏实。

黄少天年纪小却心思细腻,仰着头看了他一会难得的没有说话。周泽楷低下头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安慰说:“没事。”

“你有事。”黄少天说。

“……”周泽楷心情有点复杂。

“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把他从自己边上的座位里抱起来到自己怀里。这个小家伙,刚走进他的生命那时才多大的一小团,现在居然已经这么大了。

黄少天安安静静地任他抱着,小小的手心搂在他脖颈后。刚拿过冰淇淋的手有点黏,周泽楷也没在意。

“周周,别怕。”

小朋友把嘴唇贴到他的脸颊上,说出来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完全不见了刚才在喻文州面前的半分老成。

“我不会和周周分开的。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

 

11

黄少天小归小,人却鬼精,出了这么一茬事儿乖乖拉着周泽楷就要回去。周泽楷也没什么坚持的心思,回去的路上安安静静,两人牵着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连黄少天都没有开口多说几句。

他不知道周泽楷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他敏感地知道,周泽楷不开心,并且很可能是因为他。

 

刚刚关上门,黄少天立马转身一把抱住对方——身高问题,只抱住一条穿着休闲裤的腿。周泽楷愣了一下,低头问怎么了。黄少天眼珠咕噜噜转,软软的尾巴就缠上来。

“要抱。”小家伙难得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个两字词语说得字正腔圆,又是一把嫩生生的童音,认真的眼神能掐出水来。周泽楷少见他这样卖萌,配合地一弯腰把他抱起来。

“周周你看你看你看。”没多大只的狼崽坐在周泽楷怀里使劲低着头把头顶往人眼前凑,周泽楷揉了一把他头顶,好笑问看什么?黄少天低着头又晃了晃脑袋,脸都快埋进周泽楷衣领里。他不出声周泽楷也不开口,稳稳地抱着他等后文。半天小家伙动了动耳朵,一撮软软的绒毛在空气里晃了晃,然后周泽楷才听他闷闷地吱声:“你别不开心啊,我给你看我的耳朵,你看它们在动喔……你笑一笑嘛?”

这对耳朵他看得还不够多啊?周泽楷想笑,他也真的笑了。他捏住一只在空气中有点儿发颤的耳朵尖轻轻揉了揉,怀里的小朋友整个一僵,身体都有点打起颤。他放过那只可怜的耳朵转而把小朋友的脑袋抬起来,摸了摸因为被捏耳朵而红了一片的、软乎乎的脸颊。

“我一直是喜欢周周的。”小小的孩子郑重地又说,白生生的小手放在周泽楷的手上,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还那么小,懂什么啊。

明明这么清楚地告诉自己,他心中却依旧奇异地平静下来。周泽楷无奈地勾起嘴角,低头贴住他额头闭上眼。

“我知道,我也喜欢少天。”

 

12

后来到了同龄孩子上小学,小怪兽黄少天就开始在家跟着周泽楷请的老师念书。老师教的内容很杂,和学校同步一部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一部分。

黄少天的半妖身份挺特殊,也麻烦,很多事要注意。周泽楷总是担心这担心那,被轮回的人笑话潜藏已久的母性这一爆发就是好多年。

老师是周泽楷精挑细选好几个月定下来的,大学毕业没两年的小年轻,但胜在有活力,能和小孩子玩到一块儿去。挺聪明一小伙子,问个什么都能答上来两句。——以及,是个人类。

半妖自然是半人半妖,往哪方面引导都没问题。周泽楷有意把黄少天往人类培养,于是尽量把他身边的社交范围控制在人类社会。他倒是也问过黄少天的意见,小孩子心思纯粹,毫不犹豫咧嘴一笑,“周周喜欢吗?那就这样吧,我不介意。”

六岁的黄少天小朋友看起来总是比同龄人要显成熟一点。倒不是性格上的问题,就是看事格外老练,心思不像个孩子。整天叽叽喳喳闹闹腾腾的,偏生心细得很,又敏感,真正想做什么事一针见血。周泽楷总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太早熟了。

但他又不愿意去左右孩子的成长,便只好顺其自然。

小家伙还挺喜欢这个老师,也不老实跟他用尊称,整天就是一个名字叫来叫去。那老师也不在乎,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恨不得跟周泽楷比比谁更宠他。周泽楷也没法,每天在家就忙着带小孩,哪个都不省事。

周末的时候老师没来,周泽楷就待在家里陪黄少天。小朋友在家东转西转闲得没事,从冰箱翻出来一支冰棍转去厨房折腾周泽楷:“周周,你在干什么呀?别弄了陪我玩陪我玩,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周泽楷在榨果汁,正好接满一杯转过身来,就见门口探了个小脑袋盯着他看。

“橙汁。”他朝小家伙晃了晃手上装着亮黄色果汁的玻璃杯,就见他一下窜进来举着爪子想来接。周泽楷眼疾手快往后一退,挑眉道:“先吃完。”

一口气又是冰棍又是果汁的容易坏肚子。周泽楷想了想,干脆出去把橙汁放在冰箱顶上。黄少天跟在后面眼巴巴盯着,口水都快掉下来。他看了看冰箱顶上的橙汁,又看了看手里的冰棍,又看了眼周泽楷,最后巴巴地问:“可不可以先喝果汁?”

周泽楷不置可否。他知道这家伙,只要他妥协一步,立马就能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黄少天眨巴着眼睛盯着他blingbling,周泽楷纹丝不动。

门都没有。

黄少天很快看出他家周周这是铁了心不让他乱来,收倒也收得快,老老实实就低头接着开始啃冰棍。刚啃了没两口,突然眼珠一转又抬头,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周泽楷:“周周周周,要亲亲。”

周泽楷莫名其妙。这孩子多久没跟他要过亲亲了?有阴谋。但是小白狼毛绒绒的耳朵一抖一抖的,耳朵的主人仰着脑袋有点肉肉的脸颊微微鼓起来,真是一副要亲亲的样子。

也不会怎么样吧……周泽楷蹲下身,顺着他的意思在他嘟起来小嘴上碰了一下。小朋友眯着眼睛笑嘻嘻的,问:“甜不甜?盐水的哦,特别好吃对不对,我最喜欢这个味道了,是不是很甜?”

周泽楷蹲着同他平视,好笑地点点头。小朋友像是阴谋得逞一样咧嘴一笑,把冰棍往他手里一塞:“好吃就给周周吃啦!你看我对你好不好?”

那小家伙转身就跑,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飞快就站到冰箱边上,冲着他笑得殷勤又讨好,小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全写在眼睛里。周泽楷有点啼笑皆非,低头舔了一下手里快要融化的盐水冰棍。

是挺甜的。

 

13

周末闲着没事周泽楷就教他画画,或者写写字。黄少天对于写字兴致缺缺,老师平时都教,倒是画画很感兴趣,每次一见周泽楷拿出铅笔就开始眼睛闪光,亮晶晶的。

周泽楷不着急,就从最简单的简笔画教起。儿童简笔画乍看和火柴人没大差别,但重点是动态鲜明,小朋友看着感兴趣,枯燥无味的笔画练习也能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完成,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里也算是少有的。周泽楷也有耐心,全程陪着他,坐在边上处理公务或读书,时不时指导一两句,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有时候兴趣来了周泽楷就握着他的手画一朵稍复杂一点的花。小孩子的手又小又软,嫩生生的,才不过周泽楷一个拳头大,握笔也不是很能握得稳。周泽楷就坐在他后面包着他的手在纸上涂涂抹抹,偶尔也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小朋友不喜欢牛奶,身上却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奶香,大概是小孩子都有的。

小孩手指和关节都是白嫩嫩的,像个玩偶,抱在怀里又暖和又舒服。周泽楷有时抱着就懒得动了,把脑袋搁在小朋友小溜肩上看他自己握着笔写写画画。小家伙一开始还叽叽咕咕地抱怨,嘴里嘟嘟哝哝地动着肩膀让他起来,后来也就习惯了,还会学着把肩膀挺起来让后面的人靠得更舒服一点。

周泽楷有时候觉得这家伙一点也不像个小孩子,——哪有这么懂事的小孩子呀?可是小朋友明明就是个小孩的样子,明明就是个小孩子那么可爱。

 

14

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是转眼间,小团子就变成了大团子。

少年的手臂像藕节,白生生软嫩嫩。一双不像狼更似猫的眼睛水汪汪,脸颊微微鼓起来,抱着他的手臂摇摇晃,要亲亲。

周泽楷搂着他还有点小肉的身子任他撒娇。下一秒小朋友亲上来时,却突然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眼神落在怀里人白得晃眼的腰身、手臂和小腿上,身后的尾巴小幅度地摇晃。对方像毫无知觉般仍环着他脖颈贴在他身上腻乎,膝盖跪在他大腿上轻易地扭进他怀里,纤细的脚踝煽情地蹭在他身上。

他听见这仿佛陌生的少年在耳边带着水声地叫:“周泽楷……”

 

周泽楷睁开眼,有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慢吞吞挪起来靠在床头。半大不小的人睡得人事不知,双手双脚地挂在他身上,像个八爪鱼。被动地挪了个位置只咂咂嘴,扭了一下。

……难怪这么热。

周泽楷默默从床边摸过遥控器调低两度,又拉起被子盖住黄少天裸露在冷气里的皮肤,感觉自己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完了,要弯。

 

15

其实弯不弯倒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这世道,你不影响别人爱喜欢谁喜欢谁去,跟妖怪扯证也不是多难见的事儿。只是……

周泽楷最过不了的一关还是自己。

他抱这个小朋友回来可不是为了搞这些的,虽然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萌生这个“带他回家吧”的心思,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但在此前,对黄少天,他自认为一直是抱着单纯的、对孩子的那种喜爱和疼爱的。然而无可否认的是,随着黄少天成长速度的骤增,有些摆在眼前的问题,是想要再忽视也没办法的了。

至少在黄少天信誓旦旦地说出喜欢你的时候,就已经很难再装下去了。

起初他会像小时候那样回答他,我也喜欢你。但黄少天不再像那时满足,有时反而会生气,认真地说你敷衍我。我喜欢你是那种喜欢,不是你那种,你到底明不明白?

哪种喜欢呢?

从外表来看,黄少天已经是人类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模样,也常常自称是马上要成年的大妖怪了。但按被他抱回来的年份来算,似乎怎样也只应该是普通人类小孩五六岁的年纪才对。他的成熟,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都太过迅速。周泽楷摸不准狼族的成长规律,还总是忍不住习惯性要在心里把他当成那个喜欢在他怀里撒娇的小狼崽的。

但无可否认,他的小朋友已经不知不觉长到很大了。

喜不喜欢黄少天呢?

不知道,不知道。

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16

难得的周末,主要是周泽楷的周末,黄少天相当务实地贯彻了一觉睡到晒屁股的宗旨。等他打着哈欠睁开眼一眼对上周泽楷的眼睛时,他差点吓蹦起来。

“周……周泽楷?你还没起啊?几点了?”

周泽楷嗯了一声,稍稍挪了一下。黄少天装作没注意地扒紧了手下的腰腿,刚要趁气氛黏糊一下,突然就听头顶的人说:“一会我出去一下。”

“去哪?今天不是周末嘛?又加班?”周泽楷摇头,黄少天锲而不舍,“那还能有什么事?好吧,带我去吗?”

周泽楷不说话。黄少天哦了一声,说好吧好吧,你去吧,我去洗漱。

“有早餐嘛?没有啊,没有我一会下去买好了。”

他这样说,白毛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晃来晃去,下床去了。

 

“一个豆沙包和烧卖,不好意思,等我接个电话——喂?哦,这么快?不是还早吗,不吃早餐啦?哦……好吧。”黄少天收了手机摸摸下巴,朝阿姨笑了一下:“烧卖不要了,就一个豆沙包,谢谢。”

他兴致缺缺地一边啃包子一边踢着拖鞋往家走,走到楼下想起来周泽楷最后叮嘱他不要乱跑,乖乖回家,心里还是有点生气。这人,一准是有什么事躲着他,还乖,乖你个头。还当他小孩子,就到处跑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他气哼哼地抬腿往外走了两步,结果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到能去哪儿,挫败地又走回单元楼。

算了,还是对自己好一点。

烈日当头,阳光的尾巴一直拖到楼道口。黄少天站在阳光里打了个哈欠,毛尾巴懒洋洋地拖在身后。算起来已经是认识周泽楷的第七个年头了,其实按理来说,两年前他就可以离开人类世界回到蓝雨,但他始终没能做出决定,就这样一拖再拖,拖到了今天。

眼看着就要二度成年,今天过去后他就是真正的化形,要开始按成妖历计算了,领过居住证就可以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他的算盘几年前就打得噼里啪啦响,满心满眼的想留下来,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周泽楷却总在这个问题上逃避来逃避去,迟迟不肯面对他。

黄少天的想法很简单,他带有上一世的记忆,清楚自己踏过这一道大关以后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的行动。上一世的他拼了命也要回到蓝雨,但这次,他想留下来。蓝雨表示对他的决定绝对尊重,也给予了他不少帮助,结果最后到头来居然是周泽楷这边态度不清不楚。

他一想起这个事情就郁闷。周泽楷对他无疑好得超过了一般的关系,他们之间的感情没人可以否认,但周泽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就是打死也轴不过来,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智商情商。黄少天不清楚人类有一句话叫做“恋爱中的人是没有大脑的”,只知道周泽楷似乎不太愿意接纳他,他也不可能强迫对方,实在是让人纠结。

……怎么搞得好像是他强抢民男似的!

黄少天恨恨咬了一口手上的豆沙包,只觉得食之无味。

到底怎样才能让人类开窍?明明喜欢,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在一起呢,人类就是穷折腾。

 

17

周泽楷不在家的周末是无聊的,无趣的,没有意义的,和任何一个工作日没有分别的。

黄少天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换了一个台,张嘴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狼妖的一生分为两个阶段,被他们形象地类比为人类所谓的转世轮回。第一世较短,是狼对生养自己的宗族尽自己的责任的时间段;接下来的大半辈子都算在第二世,这些日子便全由自己决定,是去是留都无所谓。黄少天不是纯正的妖,因此在族群内满月后便被送到蓝雨,此后的日子大半在为蓝雨效力,除了第一世的成年期,他几乎没有回过本族。

按理来说,即使是普通狼的成年礼也不应该这样风平浪静,何况是黄少天这样一个宗的副手。但他毕竟是第二度春来,族里的老人才没有那样重视,很多事情在他的偷偷授意下喻文州那方面也给他减轻了很多压力。不然回族里还有那么一大摊子礼节等着他,光是想想黄少天就开始觉得头大了。他还记得第一回成年礼时的情景,狼是等级森严的生物,哪怕是他早已脱出族群卖给蓝雨,繁文缛节一项也跑不了。

也是他在周泽楷面前打小装乖卖萌埋下的祸根,导致他明明已经长大了,还要被当做小孩子对待。其实在转生来第一次见喻文州他就想起了很多东西,对方一些听来莫名其妙的叙旧也给他带来许多情报,从那时他就开始暗自计划自己接下来的路。也就周泽楷对此一概不知,还始终把他当成那个不喑世事的小娃娃,护在手心里什么都不给他接触。

要知道,加上上一世,黄少天到底也是活了二十来年的狼了,一点也没比周泽楷小多少。真要按妖历算来,他甚至可能还要比周泽楷大上一年几个月的……也不知道周泽楷那个死脑筋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黄少天又调了一个台,用力吸了一口气,幽幽地叹出去。

真是作孽啊。

这样坐以待毙显然不是黄少天的风格,哪怕是求助也比坐在这里唉声叹气要好。黄少天的念头才刚冒出头,电话就响了。这年头的座机在普通人家大都是摆着当摆饰的,这时候响起来黄少天倒也没有多惊讶,爬起来伸手就抄起电话机。

“文州?”

完全不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黄少天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次来接洽的居然是懒出方圆几里的郑轩。听他交代了几句宗里的问题,黄少天点头表示知道了,想了一会,还是问了一句:“文州呢?今天怎么是你?你居然没在睡觉,稀奇啊。”

“这不是情况特殊么……有点事需要他出面,有什么事找他吗,我给你转告。”

黄少天思考了一会,这事非要找喻文州主要是因为,他是蓝雨宗里唯一的人类。人类的心思想当然应该只有人类最清楚吧,但既然喻文州不在,能有其他人商量一下也是好的。

“没事,我跟你说也一样。你现在忙吗?”

郑轩顿时警惕起来,沉默了两秒,谨慎地说:“要看你们族里会不会有人来搞事……你先说啥事。”

“你紧张什么?我就几句话,主要想看你能不能给我点建议。”黄少天措了一下词,道,“我觉得周泽楷可能……不喜欢我。”

“……”郑轩沉默两秒,“感情问题你还是等宗主回来吧,你知道我单身二十年了。”

“我也单身二十年了啊!两个单身汉还抵不了一个恋爱狗吗,何况要你这么说,文州也单身啊。没事,你就随便说说你怎么看的,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闲啊……郑轩挠了挠头,“这事儿我真不擅长,我们水獭这方面都还挺直接的,没那些弯弯绕绕。”

黄少天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水獭求偶确实是非常直接了。不过说起来其实大家都很直接啊,也就人类屁事这么多,太为难他们这些耿直的生物了。

他挠着下巴陷入沉思,郑轩听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纠结,虽然我跟……你们家周泽楷不熟,但我觉得他没道理不喜欢你啊,他对你那么好。”

“我也觉得,但是他就是绕不过来,他好像总还是把我当小孩子,我怀疑他对我到底是不是那种喜欢。”

郑轩无奈:“什么这种那种,黄少你跟人类待久了吗,你以前可不是这种想东想西的人。”

黄少天一想也有理,顿时有那么点豁然开朗的意思,俨然把郑轩当成恋爱顾问,紧接着又问:“那你觉得我要怎样才能把他轴过来?我跟他说他也不听,还没做什么呢,我看他都快把我从床上踹下去了。”

“……”郑轩沉默片刻,道,“你就直接一点,别说那么多,你咬他也行啊。”

黄少天一拍大腿:“有道理!实在不行,等他回来我给他强那什么了,这还扯不清我就真的没办法了。谢了啊,回头给你带特产。”

“这种事就不要告诉我了,压力山大……”郑轩默默挂了电话,心说我真的只是个单身狗而已啊。

黄少天挂了电话心里边立刻打起小算盘,忍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屁股后头的尾巴不由自主晃了晃。一个“睡了周泽楷计划”很快在他脑子里成型,他想了一下,扑过去把房里的窗帘全部拉严了,满意地拍拍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知该不该说人算到底还是比不过天算,他想得再好,耐不住正主迟迟不回来。直到黄少天偷偷在周泽楷书房里查阅了相关资料,自己把自己都撩拨得够呛,大门始终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了怪了,按理来说平时这个时候周泽楷应该差不多要回家来了,何况他今天根本就没有上班。黄少天狐疑地凑到门口又看了一眼,有点不安地在房里转了两圈。成年期的狼更习惯身边有同伴,何况心里揣着事的黄少天。等在房里转到第四圈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掏出手机准备给周泽楷打个电话。

然而几乎是点亮屏幕的一瞬间,黄少天眼前突然一白,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就开始有些抖。黄少天瞪着手机傻乎乎地愣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出事了。

同族的狼都在第一次成年就迎来发情热,但黄少天没有。当时的他还沾沾自喜了好一会,以为自己混在各式各样的人群里习性都被带偏了,可算是省一桩麻烦事。结果没想到不知是不是受体质影响,这么一道坎儿居然在几年后的今天晴天霹雳般砸到他头顶。

黄少天慌了没有两秒,立马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暗暗生出几丝难以察觉的暗喜。他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划开锁屏给最近联系人打了个电话。

“喂,周泽楷?”

“嗯?”

“我,”黄少天又掐了一把大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我好像发情了,你……”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立即问:“怎么样?还好吗?”

“我……”周泽楷的声音里含了几分焦急,从传音效果极好的听筒里钻进耳蜗,黄少天耳根一烫,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喘了一声,撑着沙发把脸埋进抱枕,“我好热,周泽楷……”

“忍一下,我马上回来。”周泽楷当机立断,同面前的人短促地解释了两句,起身往回赶。黄少天明显压抑着的嗓音在听筒里闷闷地回响,他几乎可以想得出他发红的眼眶和鼻尖,他从小就爱哭,耳尖也会跟着红。

周泽楷没有经历过所谓的发情期,自然也无法想象黄少天在体会怎样的煎熬,只从他的嗓音里听出难耐,心下越发焦急。他这番出门是约了好友,两人就周泽楷的问题谈了很多。他很久前就清楚自己只是暂时无法转换角色,但知道归知道,面对黄少天直率的感情表达风格始终还是有些不自在。

江波涛听他断断续续说了些自己的想法,思考了一会,告诉他:“你大概只是情感上一时无法接受,需要一个触发点,还需要你自己慢慢去想通。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要想清楚,你对他究竟是真正的喜欢,还是只是对后辈的关爱?这一点不说清楚,最后双方都可能受伤,你要好好考虑。”

感情这种事情毕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清的,江波涛想了一下还是建议他:“可以慢慢和他有一些肢体接触,再看你自己的感受。”周泽楷认真地点了头,两人又聊了些别的,便准备各自分开了。

临别前江波涛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笑了:“其实我觉得你会烦恼这种事,本来就已经超出你自己原先对他感情的定义了。”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绕,周泽楷想了一下,有些窘迫地抿嘴也笑了一下,心下感叹世事难料。紧接着就是黄少天一个电话,他被吓了一跳,哪还顾得上别的,恨不得立即飞回去看看那个人怎么样了。

正是下班晚高峰,路上有些堵。又是一个红灯,周泽楷有点烦躁地敲了敲方向盘,满心满眼牵挂着家里一个遭罪的人。其实才刚想通就迎来这么一个大爆炸,周泽楷一时还有点拿不准回家该怎样对待他,但想来想去,最令他头疼的居然不是这个问题,反倒是这个发情期本身会对黄少天产生的影响。

狼族的发情他并不了解,难受看来是肯定挺难受的,他该怎样帮他缓解这种难受?黄少天会愿意让他近身吗,他的行动会不会对黄少天产生不好的影响?这些都是他需要考虑的。

如果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他愿意吗?

周泽楷扪心自问,释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非常愿意的。甚至光是想象黄少天红着的眼眶和脸颊,裸露的腰线和脚踝,他就有些难耐地脸热心跳。

他又想起那个梦,才发现原来他的潜意识其实早已为他做好了决定。

 

18


为2g小黄文贡献一口汤(。)


19

腰上的手臂有点沉,黄少天使了点劲才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肌肉都是麻的,偏又透着点儿舒坦。

他在床上抻了抻腿,身后的人动了一下,把脸埋进他颈窝含糊地念了一句:“再睡会……”

黄少天几乎想笑,之前躲他躲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又知道黏上来了。他在周泽楷手臂里费劲地翻了个身,恶质地伸手去捏他脸肉,软乎乎地搓了两下。

清清爽爽地度过发情,身边的人又是心上人,黄少天心情别提多好了,因此身上的酸痛便也不是不能忍受。只是这个吃饱了就睡得死死的人实在有点破坏气氛,黄少天眼珠子咕噜一转,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又叫唤起来。

“周泽楷?周泽楷?醒醒,醒——醒——太阳晒屁股啦,上班迟到啦。”

周泽楷坚强地把脸从他手里解救出来,固执地闭着眼睛,晃了晃脑袋:“请假了……”

黄少天盯着他睡脸看了一会,突然嘿嘿笑起来。他顺从地钻进对方怀里,一手搂住他腰,一手就开始沿着他小腹向下游移,整个人贴在他耳边小声叫了一声:“周周……起床啦。”

他满意地看到周泽楷几乎是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和他对视片刻,整张脸轰一下红起来。黄少天一下乐了,手指勾起他内裤边缘往里摸:“这时候知道脸红啦,昨天是谁把唔唔……!”

手腕被人捉住拿出被窝,周泽楷顶着一张红得冒烟的脸捂住他嘴,避免他再说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黄少天虽然接受了人类社会五六年的教育,但到底本性里还流着野兽的血液,很多事并不那么在意,反倒是周泽楷,昨晚还好,清醒的时候被他直白的语言简直说得羞愤欲死。黄少天意外挖掘出这人这么一面,整个人像是捉住他的把柄,咧着嘴就停不下来了。

等到闹够了,黄少天难得自觉自发地主动起床跑去洗漱,叼着牙刷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精神头好得不得了。周泽楷套了件睡衣晃进来,一眼看见青年身量的人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身上斑斑点点散落着暗红的印记,心里面就黏糊得不得了。

他忍不住蹭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黄少天抬眼朝他笑了一下。手搭在他腰上,周泽楷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被抓着比划了好半天,黄少天终于受不了地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扯下毛巾给他解惑:“是不是觉得我长高了?”

周泽楷点点头:“是因为……”

“对,因为跟你做了。”

周泽楷忍了一下,还是没能忍住脸红。无论怎样了他还是有点无法习惯黄少天野兽派的措辞,想了想又问:“那以后每次都?”

黄少天从毛巾的间隙里瞥了他一眼,正经道:“对,只要我俩乱搞我就会长大,最后就变成一个老头子了。”

“……”对方似乎真的思索了一下,好像还得出了些奇怪的结论,表情一下微妙起来。黄少天越看他越觉得有意思,扑上去把毛巾盖在他脸上搓了又搓:“你怎么这么好骗哈哈哈哈,逗你的,我们狼族从来不压抑本性,想做就做,你不要怕。”

“我没有!”周泽楷反驳,“是担心你。”

“真的啊,”黄少天忽闪忽闪眼睛,摸着下巴想了一下,还是良心发现解释了两句,“因为我从今天起就是成年狼啦,外貌已经稳定了,年龄的增长也会稳定下来。”

“那你……”周泽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你昨天还没有成年?”

“???周泽楷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我说没有,你是不是得良心不安三年啊?”黄少天一下笑出声,伸手戳了一下他胸口,把毛巾递给他,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地就跑去餐厅了。

周泽楷捧着毛巾默默放进水龙头下,盯着镜子看了一会,把脸埋了进去。他到底还是有点搞不定这个成年的黄少天,他的小乖狼崽似乎昨天还在冲着他摇尾巴,今天就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大概是等得有些久,黄少天的脑袋又从外面探进来:“还没好呀,快点快点,我饿了。”

周泽楷回头看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揉了一把他头顶。黄少天愣了一下,很快笑嘻嘻地抓住他的手,凑过来亲了一口:“干什么呢,怎么这样看着我?”

周泽楷摇摇头,把毛巾挂回晾架上,微微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仍旧是他的黄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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